灼蓁

殊途

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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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属于虫爹,瞎扯属于我

还是BE

  过去,方小少爷在北平遇见不知来处的王先生;现在,方老先生流浪着回忆不知去向的王先生。

  

  方先生噔噔噔下楼来,在门口晃悠悠地游荡着把自己安置在一把破藤椅里,又探头探脑地瞅瞅外头的天色,脸上带着几乎成为曾经的狡黠神情。

  

  刚下过一场雨,水泥路尚且没来得及干透。逼仄的空间让这个他乡的偏僻角落都显得格外潮湿。天上虚虚地浮着闪耀的大片脏兮兮的云,此情此景落在方先生眼里,有点像是谁家晒出来的灰色床单。这个天象,据说是有特殊寓意的。是怎样的特殊寓意呢?方先生挠挠脑袋想答案,未果。

  

  方先生看天气有个惯例,总是要把天气和风水联系在一起,十分固执。

  

  事出有因。二十年前,方家还住着一位姓王的风水先生,他是在更久远的岁月里,方家还在北平时的邻居,和方家一路迁徙过来的。方先生永远念不惯“北京”这个恢宏的词,还狡辩说他出生那年就听人说北平怎样,从此脑子里就记着这个称呼。

  

  当初王先生落脚在北平时,两个人都一团孩气儿:方先生那会还是字还没认全的方小少爷,王先生看着也就十几二十岁的模样,人前端得再正经再显得少年老成,他的青涩也是掩饰不了的。

  

  王先生来历不明,多少次方先生都觉得他活在一团雾里;但是这个人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子坦荡磊落之风,微蹙眉下一双大小眼儿里盛着审视的眼光,做派潇洒有气度,全然是一副诚实人的样子。但是方小少爷一直看不惯王先生。

  

  方小少爷自小由堂哥林先生带着在老宅疯长。林先生比方小少爷年长许多,也是个醉心于风水的半老半新式的人物——不知来处的王先生正是由他带进方家的圈子。然而两户人家相安无事地相处两年左右之后的某个夏天,林先生悄无声息地溜走了,临走前把方小少爷交给王先生照顾。

  

  王先生伸出手,郑重地握住了方小少爷。

  

  他说:“多指教。”

  

  很多年以后,方老先生总会模模糊糊地回忆起这个场景——王先生伸出的清瘦的温暖的手,指甲修剪得很齐整,指腹有微微的薄茧——是隔着数十年的时光的一握,很有历史意义,方老先生自忖。可当时方小少爷没有说话,团子脸还带着不相称的一股没有威慑力的阴沉。王先生由得他作一会深沉状,安慰他:“林先生只是出游一回,探探外面的局势罢了。你再挂着一张脸,林先生回来怕是要以为我欺负你。”

  

  方先生记得他自己当时哼了一声,甩了手向楼上自己房里跑。记忆里王先生也没有追上来。很长一段时间后自己在楼梯拐角处偷偷张望,王先生在原地已经背过身去,又摆出了平日里道学气十足的姿态。

  

  装腔作势。方小少爷暗暗点评。

  有点想念。方老先生直言不讳。

  

  方先生大部分时候都格外倔,具体表现诸如有时方先生宁可偷偷翻王先生给自己的风水书,也不愿王先生再给他解释一遍看风水的要领;也比如说和王先生再怎么玩得来,方小少爷也用了两年时间才逐步接受王先生的监护。

  

  方老先生恍惚间总觉得王先生又不知从何处靠近,依旧悄无声息地站在方先生背后,然后照例开头埋汰他:“在看什么?深沉得都不像你了。”

  

  众人皆知王先生是出了名的不苟言笑,又习惯拧着一双眉毛,不怒而威。然而这话定然唬不过方先生——不枉是与其一道从硝烟里爬出来的人。方先生听着周围人对王先生的评价从少年老成到沉稳踏实再到乖僻,觉得一句比一句要不靠谱。王先生在熟人面前全然不若此,活泼开朗又爱打趣儿;可能在林先生面前还要更乖一些,更显孩子气。

  

  他觉得自己听到王先生带着不甚正宗的京腔唤自己“四千儿”。

  

  方小少爷性子娇人也娇,人生头几年领略最多的是各式各样的苦药。祖上原是开一家小小药铺起家,到他这辈才逐渐积累富足。小时候身体娇的人照道理都有一个格调缺缺的乳名,尽管方先生至今依旧不明白“四千儿”这个和自己大名颇相像的爱称出自何处,也丝毫不能理解拟这个名的人当时脑子里进了什么奇怪玩意儿。王先生前几年却很喜欢这么喊他,才让方先生逐步接受了这个美其名曰爱称的绰号。

  

  如今算起来也没有几个人会这么叫他。

  

  林先生带着他的新娘子千里迢迢回北平小住几天时把方先生介绍给妻子:“这位是我堂弟,士谦。”新娘子言笑晏晏:“幸会啊,堂弟。”方先生委屈巴巴地看着林先生,小声嘀咕:“杰哥你总算回来一趟,我们可想你了。”林先生眯眯眼,轻拍方先生的肩而言他:“士谦长大了,看来小王把你照顾得不错。”

  

  林先生夫妇两人没停留多久。一天傍晚,方先生和王先生一道去送行。林先生在窗边喊出一声“二位多保重”,方先生瞬间泪眼汪汪地挂在王先生肩上。王先生有些吃不消比他高的人突如其来的一扑,下意识一皱眉头,只是这皱眉的动作在方先生眼里也由于熟悉而更为亲切。他低下头去,贴着王先生的肩膀,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巨型鸵鸟。方先生在王先生耳边喃喃:“我再也不要这么把人送走了。”

  

  可后来他甚至连王先生去往哪个方向都不得而知。

  

  后来方先生再也没有见到过林先生,而这个再难相见的认知自此纠缠着他,另方先生愈发体谅林先生的不得已。但是那天从车站折返,方先生硬扯着王先生去打了一坛酒,借着酒劲不断重复低吼,仿佛林先生不在眼前时他才能质问对方为什么丢弃自己,就像只有酒精作祟,自己才有机会假装出孩子气,又或者是偷得分秒从成人的皮下溜走。

  

  王先生开始还劝阻,正色说“四千儿,今天不宜喝酒”。那个时候他的天马行空的预感依旧是精准的,但是方先生只不过是个和他不同的普通人,因此只觉得对方是在要挟,是阻挠。但是后来王先生也举杯,神色有哀恸有讥讽有破釜沉舟的疯狂。方先生想自己定是醉眼昏花,却止不住地偷瞄王先生,美其名曰是出自担心。

  

  再然后,方先生的记忆直接跳到了他们酒醒的场景。

  

  很多人把人生比作一条扭曲的道路。有时候方先生觉得自己已经在这条路上兜兜转转好几回,像一个迷路的旅人——或者说他本身与这个设定也差不离¬——往往是走了一个大圈子之后一抬头,嘿,这地方咱来过。

  

  就好比有人的故事,就是不断地遇见和道别。这句话凡夫俗子听来可能是落魄寒酸,得道高人可能品出风轻云淡。然而方先生的故事,甚至比起那些人来说反而更惨淡,他的故事只是不断地相遇,好像他从来就丢失了一次正正经经告别的机会。就像儿童寓言故事里一路掰玉米一路扔的一只熊,他甚至记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失去了重要的人。然而确确实实,方先生在这条路上连滚带爬了几十年,和每一个活在与他同时代的人一样,带着从孩提起烙印在脑海深处的迷惘,磕磕碰碰。

  

  林先生回北平是方先生十九岁发生的事,那个时候方先生的生活水平在安稳和平的水平线上下不断徘徊¬——一方面是战争的天平开始向一边倾倒,另一方面是轰隆作响的机械怪物一路顺风顺水轰轰烈烈地碾压下来,方先生难免有些池鱼之忧。他想起自己曾经也经历过相似的动乱,那时候他还没认识王先生,年纪还很小;林先生晚上去哄睡不着的方小少爷,把显而易见的枪响比作放烟花。方小少爷心里还犯着迷糊,轻而易举接受了这个设定。

  

  不能怪林先生把他护得太好,但是现下方先生心里发慌的状况与林先生不无牵扯。他慌了神,去找王先生商量计划。夜幕低垂的晚上,方先生衔着老旧的空烟斗装深沉,王先生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指甲。“你要是忧心,我们这两天就收拾收拾往西边走。恰好对街有户咱有帮衬过的人家也要走,他们家的路线借来使也成。”打破两人寂静压抑气氛的人是王先生。

  

  “我想过了,走是不会成问题的。”方先生接话。

  

  “但是这边的房子,还有家里的药铺就这么丢着不管,等咱回来可就不一定是咱的了。”

  

  “咱以后回不回来还说不准呢。”

  

  “所以。”方先生凑近王先生,“要不你先去避避风头。我嘛,守着这个不大不小的老铺子也还成。”方先生眨巴眼睛,脸上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凉。

  

  王先生自然放心不下方先生这样一个自理能力尚未完全的半大孩子留在这里。或者把话挑明了说,即便留在这里的人比他王先生自己还能照顾自己,但是只要那个人是方先生,王先生就不会放心。

  

  所以他拒绝了。“我说什么也得在你旁边照应你。”

  

  哇,有点感动。方先生心道。然而问题还是要解决。最后一来二去的,两人索性就赖在北平,采取一套迂回走位的战术。

  

  方先生显然不懂战术,他对最终决定的理解就是两个人打着十二分警惕,见机行事。虽然这么解释没有什么错误。好在这年两人走了好运,阵仗再大也耐不住多少年的消磨。没有什么冲突,日子过得出奇平稳,再然后战火渐渐停歇,方家老宅得以幸存。

  

  “还不错嘛。”方先生人逢喜事精神爽,盘在他最青睐的破藤椅上摇,从前的嘚瑟劲又回来了。

  

  后来想起这一段的时候方先生自己也奇怪,他上了年纪之后记忆力大不如前,但唯有这年前后的日子,在他泛了黄的记忆里流光溢彩,鲜明生动。再往前他就开始犯迷糊,梦里一会是王先生温热的手心,一会是他在紧张时饱受“摧残”的整齐指甲,有时候他还会听到王先生操着一口愈来愈纯正的京腔唤他“四千儿”。

  

  人老了都会不由自主地回忆。这句话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却格外适用于方老先生。

  

  但是他的记性真的不好,小时候活得太鬼精灵,现在也分不清脑子里犄角旮旯堆放的记忆碎片是自己刻意销毁的,还是不由自主地丢失了。他可能是被强迫着遗忘过。

  

  可偏偏那些不清不楚的记忆,都是有关分离。

  

  战后王先生拖着方先生去清点损失;方先生这才确认了自家百来年攒下来的微薄家产又一次付诸东流。方先生拉着王先生感慨,说自己没了药材没了家伙儿事如何能凭着医术蹭饭吃。接着又看看王先生,拍腿根说,诶哟瞧自己这脑子咱去投奔一个小医务队吧。方先生勾过王先生的肩膀,调侃他:“嘿,接下来我要养你了。”王先生神色微动,有点动容。

  

  诚如方先生所说,他去投奔了一个当地的小医务队,离家有点远,只好逼着自己收敛自己的怠惰情绪,每天风里来去。王先生倒还真不用他养,去了一家私学教书。只是原本属于他自己的一套房产在一开始就被轰成了危房,索性有了理由跟在方先生后面继续着老妈子生涯。方先生因此善意地开玩笑,说王先生这下就真的成为了他家的王先生。

  

  然而除去日常里的拌嘴抬杠,日子其实也就这样寡淡乏味地过了近二十年。

  

  然后一天傍晚,方先生再也没有等到他家王先生回家。

  

  方先生记不得自己当晚做了什么,也想不起来后来的事,就模模糊糊地觉得冥冥间一切都像有了预兆,生活的每个缝隙都充斥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读书,满眼都是沧海桑田的悲凉;读报纸,研究别人深刻的思想,从中学习怎样从蛛丝马迹中找到下一步的方向;甚至当他坐在门口老掉牙的藤椅上听街坊闲谈歌颂(用现在的话说是“妄议朝政”),这一切的一切,在后来的方老先生看来,是悠长岁月里嗡嗡的颂佛声,如蛆附骨。

  

  这个时候,比起过去的单薄,王先生在众人口中的形象已经逐渐地臃肿起来。方先生从东边晃悠到西边,听见王先生带过的听话孩子打着他的名号吓唬自家的婴儿,那家的老爷子惊恐地让孩子“少提那些话”;方先生从南边晃悠到北边,看见一户人家敞着褴褛的门,草垛散开塌在地上,一只老母鸡畏畏缩缩地从墙角跟钻出来又缩回去,一栋还不错的房子了无人迹。

  

  方老先生记不得自己当时想了什么。但于情于理,一个心智健全的人看到不寻常的景象都难免产生些联想。然而方先生脑子里一片空白,或者说他心里就看到空房,看到父不慈子不孝的画面,但是有只手狠狠将他拦住让他不能再去思考,然后可能有人告诉他,要慢慢接受生命的革新;那个人可能一身军装,洋溢着划时代者的意气风发。

  

  而方先生只知道,王先生还是没有回家来。

  

  后来方先生一年比一年要忙碌起来。他疑惑,是什么大规模流行的病毒可以做到这样,既像是恶兽也是饿兽,不分青红皂白给每个从它面前经过的影子,狠狠咬上一口。他现在已经很少讲话,他不能像以前一样开口招惹任何人,他不应该活得自由散漫。他渐渐更喜欢一个人静静窝在床上和藤椅里想问题;尽管他逐渐上了年纪,逐渐想不清楚一些事情;愈想不清楚愈要想,愈想,脑子里的东西愈加像一团稀泥。有人说他现在的样子越来越向着某个方向接近了。仅仅这样一句漫无边际的话也能惹得他瞻前顾后地思索很多东西,思维变成摊大饼式的一团,最终这个团又凝结到一个人身上。

  

  他最后也活成了他的模样。

 

  后来的后来,他家的王先生依旧没有回来。即使王先生回来,他也找不到被赶出老宅的方老先生了。可方老先生的日常生活中还存留着很多王先生的痕迹,被人撕碎的风水书也有了同样的替代品,依旧按老规矩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架上,方老先生笨拙的涂鸦版全家福代替了黑白照片立在书桌上。

  

  

  刚下过一场雨,水泥路已经干得差不多,看不出下过雨的痕迹了,然而逼仄的空间让这个他乡的偏僻角落依旧显得格外潮湿。可方先生刚刚抢救回来的衣服又重新沾上了不干不净的雨水。天上依旧虚虚地浮着闪耀的大片脏兮兮的云,此情此景落在方先生眼里,怎么看怎么像是谁家晒出来的灰色床单。这个天象,据说是有特殊寓意的。是怎样的特殊寓意呢?

  

  方先生一拍脑袋站起身来,中气十足地喊道:“又要下雨了!大伙注意点!”

 

  可惜没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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